(1)一具残骨


  我把那堆血柔模糊的残骨埋到河畔一个鲜少行人的角落后,就在那里住了下来。
  那时候,这条河还没有名字。河水清而悠长,泛着铮铮的寒光自西而来又向东而去。
  河底有一层厚厚的淤泥,躺在上面感觉很柔软也很滑腻。
  其中有一处的淤泥在岁月的沉积下已有三尺高,上面密密实实的寄生了一大块墨绿色的苔草,那便是我的居所了。
  有时候遇到阴雨的天气,河水变得很混浊,河面烟雨迷?。我便会浮到河面去看看那埋在河畔的尸骨是否被上涨的河水所淹没。
  除此之外的大多数时间我都呆在黑漆漆的河底等待一些意外的访客。他们都是被上天所憎恶的灵魂,命运就如这冰冷的河水一般身不由己,非常悲凉。
  我的第一个访客是个贫困潦倒的秀才。当我顺着从他身体里散发出的那抹浓浓的血腥味找到他时,他已经被饥饿的鱼类啃食得支零破碎,面目全非。
  我已经全然分辨不出这具只剩下零零散散的肉丝挂在上面的白骨是否属于一个人类。
  就像很多年前我看见自己那堆粘稠的血肉被零乱的抛在院里一样,那种无法描述的恶心和恐惧再次席卷了我。
  我拼命地忍住想呕吐的冲动,突然而来的访客让我措手不及,慌乱之中竟忘记了我根本无需强忍,现在的我早已丧失了做人的生理反应。
  几天后,这具带给我无比恐慌的残躯被人们打捞了上去。我躲在水面下观赏岸上所上演的一出闹剧。
  围观人群对那具惨不忍睹的尸骨指手划脚,七嘴八舌间竟也道清了他的身世。
  原来是一个苦命的秀才。金陵人士,自幼父亲病逝,与母相依为命,十年寒窗本想考取个功名光宗耀祖,谁料不慎得罪了考官,被暗中换了考卷,自然名落孙山。
  这倒也罢,在收拾行李回乡的路途中又惨遭山匪打劫,多年积攒的财物被洗劫一空。
  精神上的双重打击使他一病不起,一月之内形如枯木。
  亏了家中的八旬老母买了仅存的一亩贫田,用换得的两贯铜钱走东求西给他讨了个媳妇冲喜,他这身子才逐渐康复起来。
  老天爷似乎总是和穷人过不去,他并没有因此时来运转,而是陷入了另一个巨大的苦难之中。
  他媳妇虽是穷人家的闺女,模样却很标致。这一点点老天爷的恩赐竟变成了让他家破人亡的祸根。
  金陵太守之子在某个闲来无聊的黄昏,鬼使神迷的走在街市里,正好与正在街头卖纱的她擦身而过。她只是一个无意的回眸就迷得太守之子神情恍惚,下定决心把她弄到身边侍奉自己。
  接下来的自然就是一场贫穷与富贵,卑微与高贵?的战争。
  先是银子战术。
  一堆堆白花花的银子被铺到秀才那摇摇欲坠的茅屋里。由于整个屋里无法找到一张牢实的可供摆放物品的桌子,那些象征着富贵同时也象征着丑陋银子全堆在凹凸不平、青苔遍布的地上。白茫茫的一片光映照着黑漆漆的茅屋,刺痛了秀才的双眼。
  讽刺,命运的讽刺!
  秀才半生追名逐利,未果,抑郁成疾。而只是为了冲喜迎进门的媳妇却胜过了他十年寒窗的苦读。要功名利禄?要荣华富贵?可以!只需他一纸薄薄地休书。
  一个人的欲望在确定无法得到满足之后,就会被怨愤封锁到灵魂的深处。而某一天当外界的诱惑化成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钻进这道紧锁的大门时,蛇就会咬断束缚欲望的枷锁,让其被赤裸裸地释放出来。
  秀才的欲望就在顷刻之间暴露得淋漓尽致。
  他不能放弃这从天而降的喜事,天上掉下个冒油的馅饼,正好落在嘴边,谁能不张嘴咬它一口?
  太守承诺只要他按着他们的意志行事,金陵附近一个郡的郡守之位就非他莫属。
  光宗耀祖啊!
  他咬破了拇指,高高地将它翘起,然后在一纸墨迹未干的休书上狠狠的摁下了一个血红的指樱一个高贵的灵魂自此宣布跌进粪坑。
  一张卖妻契由此同时生效。
  媳妇被来人带走时,泪流满面,却没有再转过头看他一眼。
  在封建制度下一个女子是不能对相公有任何怨言的,她们的命生来就是相公的附庸品,就像一双的靴子,纳了底的穿的时间相对较久,没纳的不出几月一定被搁在箱底。偶尔得到一双绣花且纳千层底的,自然就成了用以卖弄的资本。兴致来时,还可以自由贸易,物物交易。
  她不能怨他,但有自由不再恋他。
  媳妇走后不久,他老娘就走到他身边盯着他看了半响。
  秀才刚想说话,一口浓痰就飙在了鼻梁骨上。
  之后,他娘就摇摇晃晃的走进用一块布帘隔出来的里屋。
  秀才用肥大的袖子抹下粘在鼻上的浓痰,心想明早一定要换块丝质的门帘让他娘开心。
  秀才晚上做了一个梦,那块布帘不停的在他眼前晃啊晃啊,直至逐渐消失不见。
  醒来的时候,秀才发现布帘已经不见了,草屋突然失去一个分割空间的物品,窄小的地方竟然也滋生出空荡荡的感觉。
  他娘悬在原隔间的梁上,佝偻着背。泛白的舌头一直拖到下巴,好像还在滴着舌液。
  那块凭空消失的布帘不正好好的挂在梁上,系着他娘枯瘦的脖子。
  后来秀才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太守府前。正欲敲门,脚下一软就跌在地上。
  原来是被地上一横物绊倒。
  秀才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具裹着白布的尸首。
  秀才隐隐约约中感觉到这具尸首跟自己有莫大的关系,颤抖着手刚要揭开裹尸布,太守府的大门就“支啦”一声开了。出来个凶神恶煞的奴仆,看见秀才,先是露出鄙夷地笑,然后一盆猪血就泼了过来。
  秀才虽穷却哪受过如此委屈,正要起身理论,突然看见血液把那块裹尸布全部浸湿,模模糊糊印出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似曾相识?秀才一把揭开血布。呵,原是朝夕相处的枕边人,现在却变成了一具尸。
  同样是躺着,能不似曾相识吗?
  秀才的媳妇传说在入太守家大门之夜誓死抵抗,为表贞洁,一头撞在门槛上,当场闭气身亡。
  太守之子见到手的肥肉飞走了,恼羞成怒竟吩咐下人把尸首弄进新房,将它扒了个精光,当场奸尸。
  半个小时后,一具赤裸裸的女尸被一块做花的白布包裹着丢出大门,等着泼猪血祛邪。
  后来,秀才又不知不觉地走到了河边。
  再后来,秀才就纵身跳下了这条不知名的寒河。
  秀才的尸体后来又去了哪我就不得而知了。我只捡到了他的灵魂。
  他的灵魂凝固成一个浅黑色的小球,沉到了水底,就在我居所的附近。
  我把它捡了起来,放在手中把玩,当厌倦了这种灰黑的色泽之后,我就把它捏成了粉末,撒在包裹着我的尸骨的那方土里。



  (2)一些灵球


  秋去春来,又是一季。
  我偶然发现那吸食了秀才灵魂的尸骨上头萌生了一株小苗,冲破土的积压,暴露在阳光里,贪婪的吞噬春花秋月,俨然成为一株人世间的很普通的植物。
  普通么?不!它是我的尸骨的精髓,是我精气的凝固,是我肉体的重生,只有我才能看清它的本质,它确实是披着一层阴邪的外衣。
  自此之后,我疯狂地迷恋上访客的灵魂。
  朝代更替,江山迁延。
  每到这时我的访客就特别的多。
  到了无风的夜,他们的灵球就深浅不一的沉在河底或漂在河面。
  蓝色的、红色的、紫色的、黄色的,色彩变幻万千,在水里闪闪烁烁,煞是迷人。
  数量越来越大,空手已经难以一网打荆
  我灵机一动,沉到河底去拾了几根漏捞的骨头,将他们制成一个骨篮。
  挎着骨篮去收集灵球,每次都可以满载而归。
  同样是把玩一阵后,将它们捏成粉末去浇灌我那稚气的树苗。
  又过了不知多少年,我的树苗在我精心的照顾下已经长成了一株结实的藤条。
  藤条是紫色的,中间藏着一个花骨朵,白色的瓣,一直卷缩成一团,不肯露脸。

 (3)一朵奇花


  我的水底世界已经很久没有访客光临了。
  时局稳定?百姓安宁?
  我厌恶这些和平的因素,它们让我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失去把玩灵球的乐趣。
  我不能让这样的日子再继续,我意识到我必须浮到水面上去一探究竟了。
  几百年了吧?已经有几百年没有浮出水面。
  还是一个夜。晚风清凉,但对于早习惯冰寒河水的我来说,这风却让我觉得有丝温暖。
  河水什么时候变得墨绿?浮到河面,我才发现这一河的水早已有了质的变化。
  滑润而油腻,泛着的水光不再冰寒,暖暖的墨绿在透露着某种暧昧的信息。
  河中央浮着一支游船。
  船窗全用半透明的油纸糊上,描有花鸟仕女的图案。
  舱门斜斜地挂着一缕薄纱,半遮半露。隐约可以看到舱内景象。
  时不时传来一曲如诉如泣的琵琶乐,接踵而至的便是满堂的叫好。
  男人的豪气,女人的柔媚,胭脂油末暗香袭人。
  这曾经冰寒入骨的河水,不再冷漠的急流而去。
  从今以后它将流淌着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水。
  我浮在水面上,一时间觉得很失落。
  华灯终于熄灭。游船泊岸,先是走出一些满面红光,“羽扇纶巾”的公子哥。
  随后又摇出三五位娉娉婷婷,千娇百媚的女子。低着头,抱着琵琶,由侍儿搀扶着摇摇晃晃的踏上早备在河畔的轿,在轿夫们吆喝声中逐渐消失在夜色里。
  整个河畔重回到原始的安静状态。
  这时候,又从那支游船里走出一个女子。
  抱着琵琶,一袭白裙,身姿婀娜,竟走向我浮着的位置。
  近了一看,居然是天香国色。
  乌黑柔顺的长发挽了个鬓结在脑后,肤色如雪,弹指可破。
  柳眉杏眼,玉鼻朱唇……一个美字难以概述。
  “浸在水中不冻么?”
  她在跟我说话?
  她在跟我说话!
  几百年了,第一个跟我说话的竟然是个美得如画的女子。
  “你可以看见我?”
  “我为什么不可以看见你?”
  我惊讶她的异眼,更惊讶她的胆量。
  于是,开始了更深一步的对话。
  她后来告诉我这条河现在叫“秦淮”,闻名天下,聚集了无数的才子佳人。
  刚才自游船摇下的几位女子是秦淮享有盛名的主要因素。
  她们都是八艳之一二三……
  一个艳丽的女子可以倾家,两个艳丽的女子可以倾城,三个艳丽的女子可以倾国,那八个呢?
  “那你呢?八艳之几?”
  “我?”她不禁轻笑,未语。片刻之后她拨弄怀里的琵琶,唱起一支哀怨缠绵的小曲。
  天地万物如果已经死绝,在听到此去后也应该重新显灵。
  “什么曲子?在我以前那个年代闻所未闻。”
  “后庭花,玉树后庭花……”
  她幽幽的说。
  我第一次在水中睡得如此安稳。
  第二天夜里,我听到河岸似乎很嘈杂,便再次浮了上去。
  历史是不是总是惊人的相似?
  曾经的一幕在我眼皮底下重演。
  人们又从水中打捞出一具尸首。不过,这次不是秀才,而是歌女。
  ----乌黑柔顺的长发挽了个鬓结在脑后,肤色如雪,弹指可破。
  在水中浸了一夜,秀发早已粘成一鬓牢牢实实的巴在脑后,皮肤被河水侵蚀的只剩下空白,浮肿的身体只稍用手指轻轻一碰,就会破出一滩水。
  如果可以,我不想让她做我的访客,太美好的事物我收留不起。
  她还是成了我的访客,这就是命。
  从人们的议论中我知道了她的身世。原来是前朝一个大官的掌上明珠,前朝覆灭后,全家三十一口人被抓,生死未明。独剩下她躲在粪桶里逃出生天。
  她沦落到烟花之地,全为从那些来这里买醉的达官贵人口里探知家人消息。
  昨夜,从一位醉得不省人事的大官口里,她终于知道她打听已久的事。
  就在她逃离京城的第三天,家人全数被扣上谋反的罪名秘密处斩。
  ----“浸在水中不冻么?”
  她的灵球是红色的,火一样的明亮,血一般的冶艳。
  当我将她的灵球捏碎撒到那株不肯开花的藤上时,久闭的花瞬间开放。
  粉白的花瓣,嫩而润。花心是一颗血红的珠,像几百年前我掉下的那粒泪水。
  往事重新袭来,我知道是我该寻找那个人的时候了。



  (4)一家饼店


  当我赤着双脚从水中走到河岸时,已经又过了几十年。
  今昔何年?海棠焉在?
  我现在才明白,原来恨一个人也可以让时光过得如此之快。
  望着水中的倒影,那碧波之中的可人儿不正是那个秦淮河畔隔江吟唱的女子?
  何等的闭月羞花!
  我在过去埋着我尸骨,现在开了一朵奇花的地方开了一家饼店。
  店面很小,没有客桌,后院备有一间磨面的作坊。
  听往来的人说,这里现在叫板桥。
  我的饼店只卖烧饼,葱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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